意丶

清风烈酒.

*——星尘之姿.

*——星尘之姿。


*约离。40m大刀。



——当坊间最善舞的女儿死了,京城就该有一场大雪。






直到无尽黑暗里的光在忽明忽暗时,百里守约才意识到,他最爱的女孩儿已经离去了。


教坊里的光亮了彻夜。长安在不适时的六月飘下了纷纷扬扬的雪,冰晶儿凝在半空飘飘然落下来,沉积在百里守约的耳尖、发顶,些许因生命体的温度而融成了水滴,挂在他的发梢,又在寒风里凝成了冰晶。狙击枪里没有任何一枚子弹,填满了子弹的弹夹被随意丢了一地,这都是几日前他的爱人为他耐心装满的弹夹。她说,这样的话就不必一枚一枚填充,那样太麻烦。




教坊今日不营业——那门口张贴着这样子的告示。而里边灯火通明,乐声应景的悲哀。百里守约今天没有带着枪,他把枪交给了队长,什么武器都没带。他说,那样不好,阿离不喜欢淬满了戾气的杀器。手甲碰在铁质的大门上,发出格外清脆的声响,百里守约轻轻推开教坊的大门,踏进养大阿离的半个故土。兴许是靴底附了些雪,刚踏进教坊便化了一地的水,靴底踏过留下一串脏黑的印迹。他将带来的那一束满天星放在台面上,兽耳微颤,亮红色的眸子里漫上一层水光。其他的女孩儿纷纷为他让了路,让他在日光里,带着稍有些湿凉的发梢与他最爱的女孩儿说会话。



满天星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在他红色的眸子里,水光也一闪一闪。百里守约狠狠咬着下唇,他不愿意在这么多的女孩儿面前哭出来。风透着教坊大开的窗户,有些微凉。百里守约张了嘴,气音消散在过往的风里,有些事要是不趁早说,总归是会晚到对面永远也再听不见。

他面对着心爱的女孩儿,泪终于决堤了。

*——与光同源「Ⅲ」

*——与光同源。「Ⅲ」





——无奈总推脱你是人你是凡人,牺牲我乃是求生本能。





而那竹林里则一如既往的安静,湖面波澜不惊。朱雀飞行的翅翼一起一伏,翅翼下的风震落几片竹叶,飘飘然落在竹林里白发青年的角上。而风已过,青龙抬眼便望不见朱雀的身影了。郁闷的青年晃晃脑袋,取下卡在角上的竹叶,学着许久以前,朱雀教白虎与青龙吹叶笛的模样,两片薄唇附在青绿的叶片上。朱雀教的是没有名字的旋律,第一个音符刚出口,赤焰便携着朱雀降在青龙面前,白发的少年眼角泛红。

……你还记得啊。

朱雀轻轻的开口,有气但无力,气音散在风里,他自己都快要听不真切。青龙断断续续的吹完一段乐句,转腕弃了叶片、紧接着便被雷电携龙息尽数焚尽。他探手接了些许残存的叶灰,又一挥手让它们散尽。他只说,我记不清了,陵光。白虎是,叶笛也是。

可你放不下。


朱雀正欲要摘竹叶的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是啊,十几年了,为什么就是放不下?他自己也不明白。而过去的感情非要羁绊缔结得根深蒂固,心里的网早已经扒不下来了。朱雀非人,心性自不如人类细腻,过往的一切异常情感他只当是兄弟一场,而直到白虎的雷电彻底散在风里头时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不只是一句哥哥弟弟就能概括得了的。直到一日,人间的青鸾告诉他,她说,陵光大人,这且是爱了。朱雀不懂爱。青鸾自幼于人间成长,心性自是比他细腻得多,于是朱雀轻轻扯着青鸾的衣襟,非得问个清楚。“爱”是什么?青鸾叹叹气,只说,是光。是想要独占他,是想要永远、永远的拥有他,是想要成为对方的、互相的独一份。

独一份。现在不就是了?白虎为他而战死,永远闭上了赤血珠子一样漂亮的眼睛,自此雷电不再长存于他心底,白色的瑞兽成了他梦里的奢望。朱雀无数次捧着钩镰在漆黑的房里独自流泪,也有无数个夜晚在白虎碑旁的湖边漫步,对着湖底的鱼儿诉说思念。青鸾曾还说,人间有句话,“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如今一来,确是如此了。

而如今火焰净化了混沌的内心,黑暗被一抹赤红破开,十五年后,朱雀又见到了红头发红眼睛的少年。性格、样貌,连眼底的纹身都如出一辙的少年无意间闯进了朱雀的心扉,窥见了朱雀内心最深的伤口。那里正赤裸裸的滴着血,血里映着白虎明朗的笑。

于是他干脆的破罐破摔,接上了青龙的话,抬头时却眼角泛红,水光在眸子里打转。

是啊。我就是放不下。


——

一点小声bb。

一只鸽子精发出了一篇更新,并且觉得我好像越写越偏了(……

果然写中长需要大纲。让我再咕咕咕地思索一下(。

青鸾是南边的神鸟,心思缜密,知晓情情爱爱方面总归是比朱雀(糙汉子?)好(?。想让青鸾当助攻但是这是刀子所以还是算了吧(。

第四篇在2020/4/2更新(…………

*——与光同源「Ⅱ」

*——与光同源。「Ⅱ」

——*

*圣兽约(朱雀)·人类策.




无奈总推脱你是人你是凡人,牺牲我乃是求生本能。









百里守约。

红发的少年郎眯着眼睛笑,咧嘴扯出个坏笑唤他的姓名,虎牙衬上他血般赤红的眸子,活像朱雀脑海里的身影。连翘起的嘴角与抵在下唇上的两粒虎牙、连同这性格,样貌。都与朱雀脑海里被雪藏的背影重叠。朱雀忽地鬼使神差的说,你很像我弟弟。随后是一阵沉默,紧接着美人儿便垂了眸,低着头一言不发。

晚间的风有些微凉,玄策拢了拢身上仅有的一件薄外套,到底还是个少年郎,于是他用被冷风吹的稍有些颤抖的声线回应朱雀。玄策心里关于圣兽的涉猎仅有幼时母亲的一二说辞,故事虽算是完整但自少年一日日成长早已忘却三四,他开口问道。问题虽长,但仅仅一字。

…谁?

朱雀一怔。白虎的事迹早已被雪藏,瑞麟只对外说辞是白虎受伤需要调养。而朱雀知道,战场上甩着钩镰带着雷电驰骋沙场的小家伙已经不会眯着眼笑着唤他一声陵光哥哥了。而十几年后,这样子流着血的伤口复又被挖掘出来、晾晒在晚间微凉的风里,赤裸裸的展示给眼前与过往极其相像的少年郎。朱雀强压下悲痛,双手攥紧了拳头,轻轻开口。

白虎,十几年前长城一战……重伤了的白虎。可有听闻?

他刻意避开了死亡的字眼。庇佑一方天地的神明陨了,总归会激起慌乱,朱雀继而垂了眸子,一缕白发搭在衣扣上。玄策矮了身子探手掀开他过长的发,捻了一缕在指腹把玩,赤红的血眸盯紧了朱雀赤金色的眸子,却是一言不发。朱雀被盯毛了,撇开视线问道怎么了?

可我曾听闻过一些小道消息,说是白虎神君,为了保护同僚……战死沙场了噢?

百里玄策刀削般利落的眉眼里闪出狠戾的光,映在朱雀眼里,一如十几年前沙场上灵动的白虎,血红的眸里如出一辙的血光。有些拖沓的话语如同响雷震在朱雀耳里,白虎战死一事几乎无人得知过只言片语,瑞麟封锁消息迅速,连瑞兽内部都是在大战结束、成功回收白虎并安顿好后,才被瑞麟一一告知,虽然一开始确实非常的难以接受,而安葬的地方更是隐秘到朱雀都差些走丢几次。理论上来讲,眼前的这个纨绔少年,不该知道才是。朱雀抖了抖耳朵,刚需要开口,脑内闪过瑞麟曾讲过的话语、莫要造成民众恐慌。而有些东西却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兀自行动了一下下,把原本的事情统统打乱。少年听见了与方才吹过的冷风一般凛冽、毫无感情的声音,而清冷的少年音线没有一分一毫的感情,干冷的像铁块。

是。你听说的与十几年前的事实,一点无差。时间不早了,小先生早些归家罢。莫要让族人太过担心。





少年在最后瞥见了朱雀利落的背影,发尾微晃,随后消失在巷道尽头。他不满砸了咂舌发出啧的一声,随手从兜里摸出香烟点燃。烟草味散在风里,百里玄策脑里却全都是这人一声不响的到来与离去。

朱雀百里守约,会再见的。他想。

*——与光同源。

*——与光同源。「Ⅰ」


*圣兽约(朱雀)·人类策.

*偏策约,可能是刀



无奈总推脱你是人你是凡人,牺牲我乃求生本能。







朱雀许久之前在人间界见过那名孩子。

生在富裕家庭里的他刚过十四岁,正好踏入了狂躁的青春期,也正好落在了人间界的纷争里。显赫的家庭背景仿佛一早便将这个孩子未来所有的事务都安排得稳稳当当,可怜的孩子被告知他将在成年的那一日、迎娶一位同样家庭背景极其显赫的女孩。少年不愿,自幼桀骜不驯的红发少年与父母狠狠的吵了一架后,摔门便离家出走。于是漫无目的四处流浪的少年就这么在昏暗的巷口碰上了迎面而过的朱雀。红发的少年郎正要破口大骂,一个我字音节尚未念完便被主人咽了下去。眼前极美的男人留着长发,兽耳一抖一抖,他怔住了,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说,他年少时曾听闻过,只有圣兽白虎才有这雪白的耳朵。他问,你是白虎吗?朱雀摇摇头,说。

“我是西方的圣兽朱雀,白虎没有耳朵。”

“你有名字吗?我叫百里玄策。”

朱雀继而摇摇头,一言不发。百里玄策搔了搔脑袋,低头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半晌后他眼睛一亮,食指点点自己的鼻尖,又凑去点点朱雀的鼻尖,笑嘻嘻道。

“既然这样,你就叫百里守约吧!做我的哥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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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小声bb。

第一次写中长连载xd可能会有五到十章吧……主要是因为一篇的话可能写不完想写的qnq,然后因为是住校生所以暂时没办法开合集。。如果周三的计算机课有网络给的话就开个策约策的合集x(咕咕咕

*浮洲涉远

*——浮洲涉远。

请你们马上原地结婚!!!叼!




*约策·雀虎

*





他一如最耀眼的光芒,而如今终于落到我心里头来了。





那是一只朱雀。

火焰围绕着它的翅翼熊熊燃烧,它正值年少,雄壮的翅翼大张着、映红了南殿的半边天。它是神的创物,天地间的瑞兽,后来它落了人间,成了一名少年。依然光芒缭绕,光彩夺目。


那只朱雀为西边嗜血的猛兽带去了极其耀眼的光芒而不自知,明知深陷却也不自拔。嗜血的白虎笑了笑,扬起手来要抓住那抹赤金色的光。

他很久没有见过朱雀了。长城一别,朱雀利落的背影仍然刻在白虎脑子里,随主人动作晃动的发尾和耸立的耳朵,还有从狙击镜里透出来的锐利的视线、赤金色的眸子。他都喜欢得很。于是白虎趁一只妖兽欲要偷袭这好看的狙击手时,扬手甩出钩镰利落贯穿了它的咽喉,在狙击手略带惊讶回头时,他扯出了一个标准的坏笑。

“它想偷袭我们这标致好看的狙击手,所以我给了它一个狠狠的教训。”

朱雀轻轻放落了枪,半眯了好看的眸子笑着道声谢了,复又端起枪口来,一发子弹千里之外精准无差。白虎的钩镰顿了顿,低头捞了毛领子掩了掩有些发烫的脸颊。

他不知道这些动作有多少被朱雀看了去,但也无所谓了。

战役很快便被平息,朱雀利落转身的背影刻在了白虎的眸里,一眼万年。从此所有的晦暗与混沌都归于过往,赤金色的星河长明,蔓延开来的一大片金色占满了白虎的日日夜夜。钩镰在手里安躺着,嗜血的猛兽对他的老友喃喃自语——反正钩镰不会说话,也不担心有人会知晓。

他张了张嘴,两片薄唇一开一合,却是什么都道不出口,轻轻柔柔的气音消散得无影无踪。乖张的猛兽只知晓杀戮与赤红的血,以及所有的负面情绪,对于这措不及防的爱意私自蔓延占据着他每个昼夜的、使他控制不住地去喜欢,喜欢到夜不能寐的喜欢,他只能举足无措。猛兽自制不住,终归是动情了。

白虎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焦急的情绪快要把他折磨到疯掉,脚边的虎崽轻轻巧巧从膝间钻进来,鼻翼一扇一扇。

明明那么喜欢,为什么一见面,却连一句喜欢都道不出口?。白虎狠狠责备自己,钩镰一动杵进地里,雷电交加扬起几粒碎石,不偏不倚砸在了来者的鞋尖,啪嗒一声复又弹开落到地面。察觉到异样的音响,他心下一惊猛然抬头,巨大的影子已经将抱成一团的家伙包围严实,顶上的耳朵一抖一抖。

“我可从未听说过西边的猛兽也有这么小姑娘的一面,今日一见,实在出乎意料。”

平日里高傲惯了的家伙哪受的住这充满了不明意味的形容,抓起钩镰跳起来就要给人一记狠劈,可当这清明的赤色眸子对上来人赤金色的眸子时,钩镰离他的脖颈还有几分的距离。朱雀不慌不忙,甚至步子都没有挪一下,他抬起手来,两枚秀丽的指拈着钩镰薄薄的刃搬开。白虎一怔,悻悻的把利刃摆到身后。唇角一提又是绽出一个笑容。

“我道是谁,原来是西边的朱雀哥哥。”

桀骜不驯的白虎乃四圣兽里年纪最小,自幼便骁勇善战,喜爱杀伐。但凡是见了比自个大的神君,却也是规规矩矩喊上一声哥。朱雀本就对这白虎心存好感,一声朱雀哥哥上来便把他击得七荤八素,心里直乱跳。白虎歪着脑袋思索着,正想开口威胁他忘掉刚才所发之事,朱雀却抢先一步开口。

“...方才你所说的我喜欢你……是对谁?”

白虎心下一惊,朱雀的听觉竟然好到劲风里的气音都能听辨出来?白虎挣扎着,挣扎是要明明白白说出真相,还是对他撒谎,然后又亲手放走这个机会、复又在每个失眠的夜里自私地想他?脚步不自觉退开,两步后复又站定,白虎紧握着钩镰的手带着半指手套,黑色与肤色较白的手指间的色差映的白虎修长的手指极其漂亮,恰到好处的白嫩,此时因主人的情愫而收紧着、根根紧附在钩镰的握环上,映出来丝丝粉红。朱雀看怔了,白虎轻飘飘的声音颤颤巍巍传进他耸立的耳朵里。

他鼓足了勇气却是低下了头,脸颊发烫,垂下的碎发恰到好处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朱雀稍稍弯腰,只能瞧见他紧抿的唇。

“.......是哥哥噢。…是朱雀,是百里守约。我喜欢他……夜不能寐的喜欢。”

cp向加州清光x大和守安定

是列表点的小刀💨顺便练个手

饱食与空腹 / 安雷

岐舌:

 饱食与空腹


 # 寄宿学校趴


雷狮打开洗手间的木门时并没有料到走廊上有人,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倚在墙上,他在看到雷狮的同时凑了过来,微微弯腰向夜游的学生示意。雷狮本想无视他直接离开,却被男子真挚的眼神留在了原地。陌生人关切地拦下了雷狮,他小心翼翼地发问,生怕冒犯到面前这位眼角泛红的年轻人。


“请问您身体的状态还好吗?我路过时听见隔间里动静挺大的,不知道您需不需要帮助?如果我侵犯了您的隐私的话我深感抱歉,但是我觉得就此忽视您的痛苦是不好的行为,请您原谅我轻率的决定。”


“啊……我只是胃不太舒服,今晚食堂的饭菜太油腻了,我不太习惯。”


“您确定不用我陪您去医务室吗?”


“不用了,我很好,谢谢您的关心。”


“那我就祝您早日康复吧!啊,对了,能请问一下您的名字吗?我到这儿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您……”


“我叫雷狮,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寝室了,再次感谢您的善意。”


路过的好人迟疑地点了点头,满嘴谎话的骗徒假笑着向他道了谢,就头也不回地离去。那位先生的声音很好听,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完美契合了他绅士的形象,彬彬有礼,宠辱不惊。雷狮刚才确实在马桶里吐了,但过剩的油脂并不是诱因,他随口诌了一个答案想搪塞过去,陌生人似乎也对此十分信服——他紧绷的神色在听到雷狮的辩解后放松了,前倾的体态也回到了原位。从走廊的起始匆匆逃回尽头的雷狮在打开寝室门的瞬间就原形毕露,他大骂了一句操,恶狠狠地把替罪羊摔了进去。


“你们有谁知道我们学校是不是招了转校生?一米八左右,褐色头发,很帅。我今天居然遇到了一个不认识我的人,简直匪夷所思。”


“这学校里还有不认识雷老大的?”百无聊赖的佩利从床上伸了个半个身子出来,他嘴里嚼着零食,口齿模糊不清,“我好像没见过这号人,帕洛斯你知道吗?”


“雷狮你是在哪儿遇见这人的?”


“值班室旁边的教师洗手间,就走廊最那边。”


“你确定你撞到的是学生吗?”接过话茬的帕洛斯从一桌异端经典里抬起了头,“不认识你但又符合你描述的人只有安迷修了,他是新来的神学老师,你是多久没去上课了?”


“这学期一节课没听过。”疑惑得到解答的雷狮吊儿郎当地走到帕洛斯旁边,他随意翻了翻室友的那堆书,毫无兴趣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新来的教授?那原来那个老变态呢?被学校开了吗?”


“他月初就被搞下去了。”佩利插嘴道,“玩小男孩玩过头,被家长发现顺手就举报了。不过维德确实是骚,干他真他妈带劲,他也转学了还挺可惜的。”


“不转学还怎么样?继续留在这儿被我们搞吗?佩利你是不是傻,我们的花样可一点不比那老头少。不过少了个玩伴确实挺遗憾的,得找个新的了,雷狮你最近有物色谁吗?最好来个野一点的,驯服让他变成我们的奴隶才有双倍的乐趣。”


“安迷修怎么样?”


雷狮没过脑就丢出了刚知道的名字,他、帕洛斯与佩利三个是全校的好学生们最避之不及的恶党,无所不为百无禁忌,耗费着青春游戏人间。雷狮是雷家的三少爷,平时课不听作业不写,成天就想着溜到外面去喝酒玩乐找女人,偶尔待在围墙里就是没完没了地捏软柿子,差遣跑腿勒索钱财都是小事,胆敢违抗就和你来阴的,围殴轮J从上面施压让你毕不了业辍学回家,后台硬得没人愿意搅和进他的暴行。帕洛斯看似人畜无害却一肚子坏水,他不喜欢亲自欺负人却喜欢看猎物一步步堕落,浸淫于异端邪说中的骗徒狞笑着躲在雷狮身后,谁要是落入他的罗网,便再无逃脱的可能。佩利是三人中最单纯也是最危险的,头脑简单的猎狗是体育特招生,丰盛的肉体里用不完的精力全被倾倒进了饥渴的拳头,不见血不断根骨头他绝不会停手,食物链中的弱者见到他都会瑟瑟发抖,只怕哪日走了霉运,被他生吞活剥。横惯了的雷狮说话也肆无忌惮,可这次他胆大包天的设想被帕洛斯的一声冷笑否决了,白发的青年难得和雷狮唱对台戏,恶徒之首倒是很好奇个中原因。


“安迷修?你疯了吧雷狮,那位大人物我们可搞不定。”帕洛斯站起身说,“十五岁破格被招进A大神学系,一路读到博士二十五岁毕业,大学里写的论文在学界都出了名。他本来是要直接被A大聘用为教师的,副教授估计也就是几年的事情,可他本人却说要先来基层看看年轻人的信仰状况,才莫名其妙跑到了我们这里。安教授的后台可不比你软,雷狮你可得想好了再动手。”


“那就算了。”雷狮叹了口气,“骨头太硬吃着牙疼,那我们这次就找紫堂幻吧,他小子唯唯诺诺也不讨谁喜欢,就这么决定了?”


“他不是紫堂家的少爷吗?你确定要搞他?”


“我们这回不搞那么大,来点简单的,让他吃不成晚饭就行。”雷狮眯着眼回答了帕洛斯的质疑,“话说回来,安迷修这人怎么样?你平时可不会对老师那么上心。”


“总的来说他是个好人。”重新坐回书堆里的帕洛斯沉思了一会儿,“不过安迷修挺好玩的,我最近最大的乐趣就是和他辩论,他对乱七八糟的异端都有了解,上课不仅不绕开被逐出教会的信者还会开放讨论,和那些死读书的老顽固可不一样。”


“这么说你还挺喜欢他的?被帕洛斯喜欢的老师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喜欢算不上,”从不关心正典的问题学生瞟了雷狮一眼,“你要是感兴趣明天去会会他不就得了?本学期第一堂神学课,反正也浪费不了你多少时间。”


八卦心得到满足的恶徒没有直接答应帕洛斯的提议,他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早便大摇大摆地闯进了神学课的教室。本年度里第一次在课上见到雷狮的同学们都在窃窃私语,他们好奇是什么风把这位混世魔王吹来了他最讨厌的神学课,处于焦点中心的那位倒是没事人似得把脚高高翘上了课桌,拿椅子当沙发前后摇晃,不亦乐乎。


准时报到的安迷修一进门就看见了后排的雷狮,他在一群规规矩矩的学生的环绕下太过显眼,乱穿的制服与死板的校规格格不入,放肆的坐姿则更是卓尔不群。虽然安迷修作为教师有纠正雷狮仪表的权力,但他并不太在乎这些外表的琐事,他的视线与雷狮交汇又错开,安迷修在相安无事里回到讲台,立即开始了新一课的授业。


“今天教室里好像有个新面孔,无论这位先生是否有志于精进学业,我都欢迎他的到来。迈进课堂就是值得庆祝的第一步,我希望我微不足道的一点努力能使这位先生在这里坐久一点,叛逆的灵魂自然向往自由,将它尽可能地导向正道便是我的责任。”


以近乎完美的风度安抚了因雷狮而起的骚动的安迷修在说出这些话时并没有看着主人公,他环视教室照料每一颗尚未成熟的心,像个真正关怀那些贫瘠的灵魂的人。雷狮破天荒地收起了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他并不是想给安迷修的面子,而是切切实实地从心底升起了对此人的兴趣。今天的课题是马克安,异端中的异端,一个声称正义的上帝与拯救者的上帝是两个人、根据自己没由来的自信“矫正”经文的疯子。雷狮从帕洛斯那儿听说过他,他没想到安迷修真的会把教科书绕开来都来不及的人当成专题,他大概深信青年人在了解一切选择肢后进行的判断才是真正理智的,哪怕这些危险的学说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可能将摇摆的学子引入歧途。


安迷修课上得不错,就算是不学无术的雷狮也能从周遭的空气中感觉到这点。从前的神学课总是没有一丝生机的,已经被辞退的那个老变态在台上说这些自己都不信的屁话,道貌岸然地劝勉年轻人要走正道,腐烂透了的脑子里估计只有小男孩鲜嫩的肉体。新来的天才教授不做价值判断,他把每一种思想摊在你的面前,从源头到后世一一解释,笑着应答所有出格或愚蠢的问题,雷狮知道他是真心的,因为毫不遮掩的恶徒最熟悉的就是带着假面的人。讲台上的安迷修滔滔不绝地倾注着自己的知识,他说那异端太崇尚爱,不允许任何严苛与偏袒出现在他的神身上,但他的胃口太大了,匪夷所思的篡改只能被愤怒的主教们解读为荒谬,尽管他的幽灵至今还盘旋在正典的上空。


雷狮在最后一排漠不关心地听着,他居然觉得有些饿,他也是不曾体味过餍足的人,食物也好喜欢的东西也好只要雷狮如果想要,就会贪婪地将它们全部夺取,无论罪行的后果有多骇人听闻,年轻的坏学生都只放肆地遵从自己的心意。安迷修一个不经意的描述唤醒了他,无度者必须被驱逐出境,俗世的规则容忍不了一个离经叛道的疯子,可这一切都不妨碍那人对主的爱是世间最强烈的。雷狮莫名觉得自己与黑板上写着的那人是类似的,他不屑于试探正常与疯狂间模糊的边界,雷狮直接越过它,然后拿他正值青春的身体付昂贵的赎金。雷狮不知道饱腹是怎样的体验,他的灵魂深处始终有一处是空的,他的胃袋总是感到饥饿,咕噜噜地提醒他生命里那过剩的热从来都不是被白白给予。


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刹那雷狮就站起了身,他在众目睽睽里走出了教室,全然不顾安迷修被他堵在嘴里的那几句结尾。年轻的教授本想叫住他询问他的去向,但雷狮走得太坚决,安迷修也只能望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苦笑两下,程式性地结束了今天的讲解。帕洛斯在从狭窄的教室门间鱼贯而出的人群中叫住了他的教授,安迷修在短短的两三周里已经熟识了这位好学的先生,他明白帕洛斯脑袋里装着的歪门邪道是危险的,但他也欣赏他的狡黠——安迷修知道这所学校里的学生并非每一位都是信徒,帕洛斯显然不是,但闪着光的智识并不会因此而有任何衰减。


“请问您今天是有什么问题吗?我很乐意解答。”


“啊……我今天找您不是为了学术上的事,”帕洛斯微笑着说,他的脸上点缀着精致的歉意,“我想问雷狮,就是那个大摇大摆走进来又出去的人,没有让您觉得不舒服吧?他是我很好的朋友,我替他为他不合礼节的地方向您道歉。”


“我认识雷狮,之前出于某些机缘巧合也见过他一面,相较于我从其他教员那儿听到的骇人听闻的传言相比,我觉得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叛逆。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追责他的,谢谢您如此关照他,请您安心。”


“……那就好,非常感谢您。”


帕洛斯装模作样地收拾了一下手中的材料,他当然不是因为关心雷狮才来问安迷修这些过家家似的问题,他想试探一下安迷修对他们这群混世魔王的态度,结果令人喜悦,他也就完成了目的。当心怀鬼胎的骗徒欠身准备离开时,他的神学老师却又把他叫住了,安迷修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继续,却还是腼腆地开口,问出了怎么看都有些奇怪的问题,


“帕洛斯先生,请问您之后有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想从您这里了解一下真实的雷狮先生,我对他的状况有些担忧,希望您能配合一下?”


安迷修以极快的语速说完这些话后就再没有开口,帕洛斯狐疑地点了点头,答应了安迷修的请求。雷狮与他的关系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亲密,恶党们不过是松散的联盟,帕洛斯是被雷狮性格里危险的一面迷住的,他自然也不吝啬于分享他的所见。


“我进了学校不久就认识雷狮了,他是雷家的三公子,惹眼得很。我本来并不想招惹他,但奇怪的人多少会互相吸引,他在我某次上课顶撞了老师之后主动跑过来说想和我交流一下,我没多想也就答应了。”


“您是因为授课的内容和那位教授起冲突的吗?”


“是的,您知道我的性格,但这所学校的规章并不允许这种行为,您算是我见过最开明的先生了。”帕洛斯接着说,“雷狮看上去只是个顽劣的纨绔子弟,事实上他确实是,但他的个性里还有些其他东西。一般人作恶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后果,也会因此有所收敛,但雷狮不是这样,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完全不顾所谓的报应,有人说这是他丰厚的家底给他的底气,但我却觉得不是这样。”


帕洛斯停了一会儿,他在观察安迷修的脸色,和蔼的教师似乎并未对他们的恶行产生什么兴趣,他不像是那种会将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捅到校委会那里去告发的人。本还战战兢兢的帕洛斯壮了胆,也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什么糟糕的事情都做过,年轻人为了取乐总会欺软怕硬地干些荒唐事,我想您应该也知道。通常我会出点子,雷狮几乎每次都会把我的设想加倍疯狂地施行出来,我劝不住他,逃课打架欺负不合群的学生在寄宿学校里说实话都是再常见不过的,可只要是雷狮在干这些稀松平常的坏事,损害就会脱缰野马似得扩散。出于性格关系我并不喜欢把事情搞大,雷狮有时也让实在我很困扰,希望您不要介意这些从我这儿听到的污秽的东西。”


“过去的事情我既往不咎,但我希望将来您能别参与雷狮的暴行了。”安迷修郑重地握住了帕洛斯的手,以真诚的有些滑稽的语调说,“如果从前您是因为无聊而选择走这条路,那么现在我时刻都可以与您交谈论辩,只要这能使您远离恶,我在所不辞。”


被寄予厚望的骗徒尴尬地回应了安迷修期待的目光,他这下真准备走了,可内心里还有一个疑问在盘旋不定。帕洛斯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将它摆出来,他可能会走得太远,但模棱两可的胶着更使他心神不宁。安迷修像是察觉到了帕洛斯摇摆的情绪,他鼓励地望着他的学生,等待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安迷修老师,”妄言的骗徒还是决定开口,“您说您担心雷狮的状态,这状态到底是指什么?我和雷狮住同一个寝室,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啊?”


“啊,我之前从的宿管老师那儿听说他吃得很多,多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吃得多?”帕洛斯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这么想雷狮吃得是很多,我平时不怎么吃晚饭,我的那份都是给雷狮的,但他除了从我这儿拿一份之外好像还会从其他地方搞来别的食物。不过我没见他吃过东西,他好像不太喜欢被别人看见他进食,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享受浪费的快感还是怎样,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有点在意,您不用担心。抱歉耽误了您那么久,祝您今天生活愉快。”


“也祝您生活愉快。”


丈二摸不着头脑的帕洛斯在临走前发现安迷修的眼睛暗了一下,但他没有太在意这些,他不愿为与自己无关的琐事费心,就自顾自离开了房间。帕洛斯并不知道那位值得尊敬的神学教师在想什么,雷狮吃多少东西与他那些不着边际甚至幼稚的恶德毫无关系,唯一可能的联系就是他那无底洞似的胃把所有塞进去的都一比一转化成了他脑子里匪夷所思的逾矩行为,那张没有节制的嘴就是他灵魂的象征,吞噬所有,只求片刻欢愉。独自留在教室中的安迷修在送别帕洛斯后却像是明白了什么隐藏的联系,他在讲台上来回踱步,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连声叹气,仿佛他方才在乱麻似的世界里抓住了躲藏于帘幕后的逻辑,却不想直视与此相对的残酷的真理。


雷狮再次见到安迷修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被帕洛斯提示了新教授的打探后,雷狮翘了几周课,觉得风头过了就又重新坐了回去。大度的安迷修在课上并没有对难得驾到的雷狮表现出责怪或不满,他只是一如寻常地授业,幽默地与男孩子们互动,好像最后一排的雷狮也是规规矩矩地来听了每一节课的学生之一。


神学教授这次的课题是俄里根,年轻的安迷修又讲了一个异端,可这个却与上一个天壤之别。今天的主角是一位节制的教士,雷狮挂着戏谑的笑审视他无聊的清规戒律与自断命根的愚行,故事里的那个傻子居然相信人会为他在上辈子所做的恶事买单,人性在他那里崇高地闪着光要普照世界,被定为异端后还执着地坚信每个人都能从那一无所有的生活中寻到芬芳的吸引力。被逗笑的雷狮在窝在座位上笑得肚子疼,他隐隐觉得安迷修就是这类人。可这次雷狮没法在下课铃一响起时就以潇洒的身姿嘲讽他清正的教师了,安迷修在学生们喧嚣着离去时点了他的名,且语气不容抗拒。


“雷狮先生,请您下课后来一次我的办公室,我有些日常事物想要与您商讨,希望我的请求没有打扰到您的时刻安排。”


安迷修天蓝色的双目直视着雷狮半眯深紫色眼睛,他们在沉默里对峙,直到雷狮不屑地站起身,挑衅得走向假想的敌人。安迷修没有理会雷狮小儿科似得的激怒,他一言不发地带着问题青年穿过长长的走廊到他整洁的过分的书房,请贵客在小沙发上坐下,为他泡了一壶苦茶。安迷修拉开了窗帘,中午的阳光泼洒进缺乏生气的办公室,雷狮好奇地环视安迷修的领土,这儿除了书几乎什么都没有,他难以想象一个活人能快乐地生活在此等无趣的牢笼里。被邀请的恶徒在喝了一口安迷修递上的茶水后毫无风度地把苦茶吐了出来,他等不及了磨磨蹭蹭的斡旋了,便率先出击发起了进攻。


“安迷修先生,请问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之前听说您向帕洛斯问了一堆有的没的,我还挺喜欢您的,请别让我因此讨厌您啊?”


“昨晚紫堂晕倒了,”安迷修语气平淡地说,“他最近有自然科学的实验项目,明明非常忙,却一直没好好吃饭,昨天被送到我的值班室时面色苍白得像个死人,我实在是不忍心看。”


“这事和我有关系吗?”


“我有问紫堂晕倒的原因,但他拒绝提供任何信息,不过把他扶来的金说是你抢了他的饭菜,您这样做已经快一个月了,是吗?”


“是又如何?”雷狮翻了个白眼,“您准备处罚我吗?你的桦木条呢?你是准备打我后背还是打我手心还是关我禁闭?别告诉我你安迷修只有这点能耐,那我可真是看错你了。”


“我并不准备处罚你。”安迷修摇了摇头,他坐到了雷狮的对面,平等地注视着他,“雷狮先生,虽然这个问题很突兀,您热爱你现在的生命吗?”


大权在握的神学教授面色深沉地向脑中空空的欺凌者提了一个与他的恶行毫无关系的问题,雷狮迟疑着点了点头,又挂上了玩世不恭的笑容。他不知道安迷修在打什么算盘,见招拆招随机应变是他的信条,他有掌控主动的自信。


“那么雷狮先生,能请问一下您的理由吗?”


“这能有什么理由,我在青春的时候又最漂亮的脸蛋和最轻盈的身体,我有资本胡作非为,却能因为那耀眼的年轻被简单原谅,再厌恶我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我是美的,还有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事吗?”


“年轻的生命可不仅有这些。”安迷修反驳说,“除了你所提到的快乐,最盛时的灵魂还能尽情地掌控他的肉体。理智从没有那么有力,规划都是能被实行的,目标都近在咫尺,人名副其实地是自己的主人,这种快乐是我所喜悦的,您可曾体会过它吗?”


“我不屑于体验它,我可没时间把我宝贵的生命浪费在这种事上。肆意耗费珍贵的东西再拼命把它填满才是我的追求,血液中的活力眼睁睁地流逝又回来使我兴奋——你可别和那群老头一样用屁话来说服我,你懂得这种感觉吧安迷修,我知道你懂得。”


“那不停的吃就是你的方法吗?”


“这只是其中之一。”雷狮说,“打架逃学上床都是,但进食尤其让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看着粗俗的养料一点点被嚼碎咽入喉管,感觉缺乏活动的胃袋一点点被食物的残骸撑开,明知道自己吃不下了却还要再赛进去一点,不知餍足的饱腹近似于我的哲学。你知道我这种生来什么都有的少爷总觉得生活乏味,你难道想剥夺我这点无伤大雅的爱好吗?我以后不会再抢其他人的东西吃了,我保证,现在的教师也管得太多了吧……”


“我并不准备对你的暴食发表什么评论,我只想问在你确定将吃作为消遣之前,你还试过什么其他方法吗?”


“这倒是试过不少,长时间的饥饿,尽可能短的睡眠,自我拘束限制活动范围,我试过好多,我都数不过来了。不过最嗨的应该就是割开伤口看血流出来吧,但我是会留疤的体质,我不能容忍我的身体上残存这些肮脏的痕迹。”


雷狮眉飞色舞地一个接一个说,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安迷修的脸色越来越暗,他陶醉在自己无时不刻不在流逝的生命里,用近乎于狂喜的快乐炫耀每一种精神或肉体的亏损,完全忽视了他所提到的那些东西都远离于他自诩最为热爱的盈满。逻辑的漏洞隐藏在深渊里窥伺着雷狮,但安迷修还不准备立刻拆穿雷狮的伪装,他想换个角度入手,尽可能为这位骄傲的先生留有最低限度的尊严。


“我懂得您对美的尊重,我在年轻时也曾过激地追求过生的感觉,我听从过鞭笞派的教导,在身上留下过无法抹去的伤疤,我将它看做无知的学费,但我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容许这种丑陋。”神学教师坦诚地对雷狮说,“您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那次狼狈的相遇对您而言是一场意外,我猜这是因为您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点的值班室会有老师出现。此前周一当班的老先生从不住校,你便趁此机会跑去那里。且不论您去那儿干什么,您因为长久缺课所以不知道我的到来,自然也就也不知道调换的值班表,于是您就在那个周一的晚上撞见了我,我说的没错吧,雷狮先生?”


本来还嘻嘻哈哈的雷狮在安迷修冷静地无懈可击的叙述里渐渐凝固了,他没想到自己周密计划的漏洞被那位看上去并无心于这些琐事的神学教师发现了。虚张声势的恶徒有种不好的预感,安迷修那双纯澈的眼睛可能已经看见了比这更多的东西。雷狮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能干笑着以乏力的声音地回击,


“您说的都对,可那又怎么样?您找我就是为了这种事吗?”


“我接下来想说一个猜测,请您保持一位成熟的绅士应有的冷静。”安迷修轻轻地说,他居然看上去有些悲伤,“我怀疑您那天在洗手间呕吐根本就不是因为食物的油腻,您是在催吐。真正吸引你的并不是饱食所带来的快乐,您痴迷的是呕吐时近似于窒息的极限与胃酸翻腾而上的酸苦,是止不住的生理性的泪水与快要将人压倒的负罪感,这些东西才近似于你在陈述中提到的那些过去曾尝试过的折磨。您的手正在颤抖,我想我应该是猜对了。”


雷狮愤怒地瞪着安迷修,他的眼睛凸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手指与脖颈无法控制地抖动,他觉得恶心——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被无情地揭示出来还被施以怜悯,他沙哑的喉咙第一次在安迷修面前挤出了咒骂,他知道那位教师在说出这些屁话前已经做好了准备。


“安迷修我C你妈,你真他妈让我恶心,高高在上的嘲讽我对死的爱很好笑吗?狗屁活着的欢愉,人在出生时就都被死亡扼住咽喉了,我拼命地活就是为了在最好的时候死。可这样的刺激还不够,我想时刻拥有这美好的阵痛,让它从平庸与乏味里接管我的身体。你又高尚到哪里去了呢?鞭笞派可没我潇洒,伤痕太丑了,那种痛是软弱的证明。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摆脱肉体的规则了,你心里的准则像尺一样掌控你的生活,你靠它将最丰盛的年华延长再延长,可这种疯狂的理智在我看来和垃圾没有区别,安迷修,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我并不想贬低你的选择,”安迷修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我提醒你是因为你热爱皮囊的美——我猜你可能不知道,催吐的胃酸会渐渐腐蚀你的牙齿,它们将变得粗粝然后松动;它还会灼伤你的喉咙,你动听的嗓音将缓缓消失,没入凡庸;酸液在长期的逆流后将在夜晚占据你的梦境,那反胃的感觉将缠绕着你无法入睡。雷狮,我不觉得你能容忍自己变成丑陋的怪物,可你正在这样做,我只是想将这些告知与您,它们可能听上去耸人听闻人,但选择与否是您的权力。”


安迷修在说完这一长串话后就再没有开口,雷狮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呕吐的欲望上了头,但他早餐早就消化完了也还没吃中饭,饥饿的空腹反射似地不停痉挛,突突地跳着刺激他强硬的中枢神经。雷狮无法控制地开始干呕,他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喘气,滴滴哒哒的唾液与水从他开合的口腔里掉落在被神学教师打过蜡的亮到反光的地板上,残忍地倒映出他狰狞的表情。安迷修小心翼翼地走近了雷狮,他轻轻抚慰着学生因羞辱而弓起的背,尽力用手纾解他游走在崩溃边缘的心。雷狮带着强烈的憎恶抬起了头,他狠狠把唾沫一口吐到了安迷修脸上,用冰冷无力的手掐上安迷修英挺的肩颈。被雷狮擒住的男人以最为讽刺的温柔用柔软的纸巾擦去了他嘴角狼狈的水迹,他对雷狮说一切都会好的,雷狮用最后的力气狞笑着,对此嗤之以鼻。


 


End


 


 



一语成谶(年龄操作)

理想鄉:

• 有点这个杀手不太冷的感觉,26岁x13岁,之前题目是洛丽塔的汉译,被人嫌弃了,我伤心。
• 有点猎奇,非常灰色地带,可能会踩爆雷点所以谨慎食用叭……


• 温柔的bgm:I see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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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到雷狮的时候那孩子坐在等候室外。警员给他冲了一杯热可可,他却全然没有要喝的样子,白瓷杯搁在腿上,腿压在椅子皮面破损露出的海绵上。他穿得很少,却也很体面,可惜衣服上到处是干涸的血渍,几乎看不清原本颜色,只有脖颈那儿,在项圈前部,有一块紧紧贴合着柔软咽喉的铁片闪闪发光。他双手捧着马克杯,橘红色毛毯里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和膝盖骨,而每个路过的警员都对这孩子垂怜有加,他们多多少少会给他一块糖果,或者把空调温度调高,帮他把小毛毯裹紧一些。那孩子偶尔会朝他们笑一笑,却并不出于真心,他坐得像一个过客,同事们的善意浮动在他虹膜上,却从不见沉下去。寒冬也许吞噬了这个城市,却唯独只光顾了他的眼睛。


 


我开始翻新闻,从头条看到娱乐花边却一无所获,只能转而询问同事,凯莉正在水池里洗手帕,血水和沉重的话语一起沉到下水道里。政界丑闻——兴许吧,都死光了,没人在意那个。


 


那孩子也不在意么?


 


当然。黑发女警拧干手帕。什么时候送到孤儿院,什么时候就死,谁会留这么个后患——喂,回来,安迷修,别做傻事。


 


我蹲在他面前,问他愿不愿意和我走。雷狮略略抬起一点头和我平视,说行啊这不是一句话的事嘛,我比较败家,请多包涵。我牵起他的手,他手心是冷冰冰的汗水,像是牵起了一具冰凉粘腻的皮囊。于是我一路宽慰他,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他的拳头,告诉他不想死的时候应该求救。雷狮并不做声,只是松了力道,手背柔软下来,指尖搭在我的指弯里。我把收养协议给他过目,他敷衍地看,一边手上把毯子叠得四四方方好还回去,同事们摸着他的头祝贺,找出一个纸箱子给他作为少得可怜的行李,里面几乎只有融化又凝结起来后拧巴成一团的巧克力糖球,然而比起纸箱雷狮本人更加像一只大型行李,而他显然没有把灵魂和求生欲望打包进去。我牵着他走回高层公寓,路途里雷狮只停下一回,却不是要求买什么东西,而是站定在垃圾桶边请求我帮他把箱子扔进去。(他本人几乎和垃圾桶一样高)我替他抱着纸箱,那件行李并不比一沓文件重上多少,也许这些善意对他来说是如此无足轻重的事情,雷狮自顾自往前走,到十字路口才回头来看我一眼,城市里没有夜晚,光污染倒映在他眼里,但足够我看明白他早就料到我不会替他扔了箱子。


 


我却全然不知怎样能令他快乐。我比他年长两倍,由于工作原因救过几个家庭,毁掉的更多,见过不少父母锒铛入狱而遗留下来的孩子,但雷狮不是其中之一,我的经验不适用于他。雷狮在我家住下,那并不比等候室的长椅更令他安心。他一天睡14个小时,剩下的时候以同样蜷缩的姿势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把巧克力糖球的锡纸堆在桌子上。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带他出门,他的脸埋在格子围巾里,露着膝盖,雨靴踩过结冰的路面,在没有消融的肮脏积雪里我们遇见了一只猫,姜黄色的毛皮蓬松而柔软,它朝雷狮发出一点虚弱叫声,展现出毫无防备的信任来。它用自己的尾巴圈起雷狮的脚踝,那孩子蹲下,把奶猫放在他雪白的膝盖上,奶猫柔软的肉垫去拍打他脖子上那块银亮的铁片,仍然是不住地叫着,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看到了一片姜黄色的毛皮,母猫的眼眶凹陷下去,肚子鼓起,可能是还没有分娩的生命在里面等待腐烂,然而奶猫不明白它的母亲与兄弟再无可能睁开眼睛。雷狮把黑伞搁在肩膀上,短暂地把自己和幼猫和这个世界隔离起来,在黑伞的边缘下我看见雷狮的手指梳理奶猫打结的皮毛,温柔地抚摸过它颤抖的脊背。


 


如果你愿意收养它的话,我们可以把书房空出来。


 


雷狮直起一点脊背,黑伞从他瘦削的肩膀上滑下去,我意识到他的姿势根本不是为了安抚,他柔软的额发垂在眼前,手指搔过奶猫的下巴,一手抚摸着它的后颈。太迟了,等我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收紧手指,一下子扭断了奶猫的脖子,一声脆响后奶猫的四肢瘫软下去,像一块贵重的姜黄色毛毯摊在他大腿上。冬雨落在他头上,把黑发末梢沾湿,雷狮站起来,提着奶猫的脖颈甩到了母猫的尸体上,从他眼里我看不到一个加害者,我长大了嘴,从肺部挤出几分稀薄的空气,我看到他眼里的无动于衷,他甚至不是为了满足暴虐的一己私欲,我和他对视,手脚冰冷,他身上还带着积雪和死猫毛皮阴冷的湿气,我突然醍醐灌顶,兴许我能帮他擦干净脸上的血,给他一个暂居之地,但是我没有办法摘除他紫色眼睛里那两个坍塌的黑洞,雷狮的内部是一个漆黑的漩涡,那是他的核心,我拿它毫无办法。雷狮,雷狮。我苍白地试图劝告他。你不能鄙薄任何生命。他仰着头,雪落在他额发上,我看见他眼睛里那两汪黑色的泉水。他说等到这猫明白死亡不是我们和它做的游戏,求助也不能达到它愿望的时候,生命就不再是值得期待的事物了。一簇苍白的怒火燃烧起来,我盯着他的眼睛问你自己呢,你对自己也是这个看法么。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下头去,我的血液和怒火一同冷却下来。我是拯救了一个怎样的厌世者啊,他对这个世界不报任何期许,也许我能提供的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还很年幼,只活过我一半的岁月,可是已经将死亡认为是必然的解脱。这时候我从他眼里第一次看到情绪波动,像是破裂了一角的冰山,簌簌掉下雪块,再而开始决堤,那根细长的圆筒抵在他下巴上,我听见他转轮上膛的独特金属声。


 


那是我的配枪。


 


等到我们理智都回归的时候那孩子的手腕被我按在墙上,枪口冒烟,雪地里多出一个弹孔,雷狮因为脱臼痛的脸色一白,我把他的手腕按得太高了,他不得不踮着脚,手枪落在雪地里。


 


我很庆幸能赶上,不至于让他和那奶猫一样毫无预警地就这样留在冬天里。枪声骚动了周围的人群,有陆陆续续的脚步声踩碎路面上的结冰朝这聚集,我狼狈地捡起伞和配枪,拽着他小臂撕开人群,雷狮并不抵抗,踉踉跄跄地被我拽回去。我们谁也没坐下,他抿紧嘴唇,并不打算辩解什么。我心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完全不愉快。他的头发被冬雨粘在脸上,我贴着他冰凉的额头,雷狮,你不能这样子把自己困在孤独里,那是一笔过于庞大的债务,迟早有一天要带着你远不能承受的利息归来。也许你不愿意相信生命,反而追寻每一个能够轻易死去解脱的可能,但是你要相信我们的相遇是一件幸运的事,你要。


 


我的嘴唇机械地张合着,我说你要相信我。


 


雷狮眨眨眼睛,说行啊,这不是一句话的事嘛。


 


一天我看见雷狮睡在沙发上,手腕底下压着一本书,书本翻到极光的插图那一页。那些流动的色彩映在他睡脸上。我把书本摞起来放回沙发桌上等他睡醒,问雷狮想不想回去上学。


 


他在看一本讲述十字军东征的书,抬起头来对我说安迷修先生,我接受过正常教育,呆在那还不一定有在现在这里学会的多。我问他我能帮你什么吗,他转了转眼球,像两颗颜色瑰丽的玻璃珠在眼眶里滚动。他说你教我开枪吧。


 


我退了保险,把那杆金属放在他手上,他首次显出一点惊讶的神色,张口说了句我以为你们的工作就是保证管制武器不落到有犯罪倾向的人手上呢。也许这是他原本的样子,比原先在这间房子里呆的日子加起来还要生动两分。我诚恳地对他说里面没有子弹,明显看到他噎了一噎,再继续解释如果他需要,我可以带你去警局教你射靶,但是我需要一个理由。雷狮耸耸肩,说你总得给我找点事情做。这世间还有很多其他有趣的事,我脱口而出那你想去看极光么。他回过头来愣愣地看我,眼睛里像是亮起了两颗紫色的星星,重新燃烧起光和热,防备坍塌后露出一点期许来。他等着我说下一句,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对他说这一段忙过以后我们可以去旅行,去极地,不过你得穿厚一点的衣服。


 


于是他像个真正的13岁孩子一样咯咯笑起来,把枪搁回桌子上说我相信你。我没想到得到这句允诺可以这么容易,一时间张口结舌地问他都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忙完么?他坐在桌子上,像个老父亲一样拍拍我的脊背,说没事,我相信你呀。


 


于是我又没机会和他坦白我的工作,而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件幸福的事,我的故事里不只有正义的荣光,更多的是不再完整的尸体和家庭,上次查雷狮案子的警员已经无故消失了,我不知道还能在我自己手头这个棘手的案子里撑多久。我隐约感觉到那孩子对此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他并不介意。


 


于是我们开始变成一个正常家庭,雷狮身上显示出一点生的欲望和需求,他会在下午抓一把玉米去阳台上喂鸽子,我也不再担心他会不会在某一契机下拧断那些小家伙的喉咙,下班的时候我偶尔能看见他坐在阳台上,两条细长的腿从栏杆缝隙里垂下来,他朝我比了个拥抱姿势,项圈前段在夕阳下晃了我的眼睛。与生趣一道拜访的是许许多多正常的,对雷狮来说极其陌生的情感,他偶尔会在我晚归的时候蜷在沙发上等我,麦片粥的碗搁在他凸起的膝盖上,因为暖空调昏昏欲睡,搅几下泡涨的麦片粥再喝一口,在意识到我晚归并不需要他开门的时候霸道地抢走了钥匙,或是反锁了房门,并假装没有听到我在敲门。他会呆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冰箱和立式空调顶上,并在我张开双手的时候俯下身来拥抱我。偶尔他会在午夜跑到我床边,用他冷冰冰的手贴在我脖子上把我凉醒,大部分的时候那是星期四,因为那时候午夜档放恐怖片,我把被子掀起一角放他进来,手拍拍他的脊背,让他把冰冷的脚脖子缩进被子里。两个人,两个人总比一人来得好些,我开始教他持枪,并不敢招摇地带到警局去,我扶着他的肩背,要他放松肩膀,他学得很快,非常有持枪的天赋,但我不打算真的给他机会开上任何一枪。凯莉她们的小组破了案,准备聚餐庆祝问我要不要来,我婉拒道家里有人在等我,她上下打量了我了会,扯起笑来说你倒是更有人情味了。我走过玻璃转门的时候她对我说那这一顿先欠着,等你破案了再聚吧。隔着一层玻璃,凯莉的表情和语气都模糊起来,于是我朝她点点头说好啊,一句话的事。


 


也许是她的祝福起了效果,自那以后案件顺利很多,我把最后的定论和辞呈一同交到秋的办公桌上,局长拿起那张辞呈抖了抖,问我你想清楚了么。我说我要去一场长途旅行,她看着我的眼睛念道雷狮,我点了点头,于是她露出释然神色,在辞呈上盖了章,我把警官证从衣领上拿下来,思考着一会带雷狮去哪里买极地装备。这时候秋把一沓文件夹交到我手上。


 


这是我的赠别礼物,她顿了顿,也是你那位同事的遗产。


 


我的期望一扫而空,感到自己的血液冷下来,我接过那几张纸片,扫了好几遍才能看进去一行,大脑里只有嘈杂的噪音,我把手移到配枪上,秋比我更快,她在我背后上了镗,我能感受到枪口指着我的脊背。别做傻事,安迷修。我记得这话凯莉也对我说过,想来竟然连缘由都一样的。忘了他,我们会清扫你得房子,分配给你新的住处。到这时候我的怒火反而平息下来,对这场谈话感到疲惫,却又有了站直说话的勇气。我对她说有人在等我回去,我们同时开枪,都没有射到要害,我拖着腹部上一个弹孔勉强从窗户里滚了出去。


 


我的钥匙都在办公室里,而且严格意义上——假若我还想活着——我应该已经是一个无处可归的通缉犯了,然而这一次门是开着的,我的勇气从弹孔里流出去,害怕推门就看见雷狮横死在地板上。但是没有,雷狮正对着门坐在餐桌上,第一次把麦片碗洗了,手上拿着我的配枪,我听到他转轮上膛的金属声,和那次在街上一样,这次的枪里有子弹。


 


我失血过多跪在地上,在房门上按了一个血手印,雷狮并不说话,双手握着枪杆,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意地把它搁在两块膝盖间。你会开枪。我笑起来,血液一股一股从腹部漏出来。


 


他点点头。我会。


 


有多好?


 


很好。


 


展示一下。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朝上一掷,他眼睛仍然看着我,手上稳稳地扣下扳机,那枚硬币滚到我手边,上面的老人头脸上赫然一个弹孔。我看着那个小孔后我血淋淋的手心,第一次感受到了无话好说,只能勉强地笑一下,夸他枪法名副其实。


 


你跑吧,现在还来得及。也许你永远也无法回归社会,但是先活下去,活下去就够了,活下去总会好的。


 


我想起那张弹道分析,真正由敌人开的只有一枪,也许是为了杀鸡儆猴,打死的只有雷狮那个没什么利用价值的私生子弟弟。之后在场的16个人,成人,都是死在雷狮的枪底下。在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当个孩子的能力,鄙薄他人的生命,但同样不珍惜自己的。我调查的案子太多,又没有弱点能让警局拿捏,所以雷狮活了下来,成为了我一个致命的弱点,致命是两个含义的致命,雷狮也是两张面具的雷狮,期待是真心实意的期待,相信却未必,他比我看得远,兴许早就知道了我们不可能有机会去看极光。


 


你希望我能活下去,但那对我才是最大的折磨。你所求的我并不需要。这世上无数想要我死,或者生不如死的人,想要我活着的从头到末也只有你一个。他笑了,绝对不是发自内心,他问我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们的相遇是命运而不是错误么。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的黑洞,从未如此深邃而明显过,他完全不在求生,我也完全不知道怎么救活一个求死的人。假如我现在能说出一个理由,好让他燃起一丝希望的火种,我也不必撑得这么辛苦不敢死去。我本以为我们差了十三岁,但实际上我们之间还隔了十六个人的生死和一条银河,他眼里的星体也许早就坍塌了,但是光和热还是走过那段漫长的光年欺骗了我。


 


他把手枪搁在桌上。你爱我吗?


 


他是个狡猾又过于聪明的小家伙,我明白他心里早就盖棺定论,劣质的谎言也未必能伤害他,于是我看见了雷狮眼里的自己慢慢把头点下去,他把那两颗漂亮的紫色糖球关回眼皮里,脸上又显出一点半真半假的笑意,俯下身来拥抱我,手搭在我后颈上,让我想起了那只姜黄色的奶猫。


 


我吻了吻他脖子上颤抖的铁片,他的脸颊贴在我额头上,眼睫在我额发上不安地颤抖,到了这种地步我倒理解了他。雷狮曾经天不怕地不怕,自己令他重回这世上,害怕恐怖片,害怕孤独,害怕死,害怕爱,这男孩对此的报复就是不让我问心无愧地死去,他会是黄泉路上我最沉重的行李。


 


他叹了口气,肩膀松弛下来,问我接下来谁陪他去看极光呢。我颤抖着拔掉炸弹的拉环,那是一早就在他口袋里的东西,把那个沾染了濡湿血液的塑料小环套在他无名指上。下一次。我说。下一次你不扭断猫咪脖子的话。


 


= end =


我尝试写了安哥第一人称,文里呼应很多,希望大家能看看……但是想到这么屎的东西大家还是赶紧关掉吧,看到这里我都感激涕零了。


这个雷狮很聪明,但是感情还是比较单纯的……我在练习,慢慢地也许就能将更复杂的东西。而且我觉得安迷修爱雷狮这事吧和年龄没有什么关系,就像雷狮无论几岁都是混蛋,他都不能让安迷修当个完完全全的好人去死。


如果这篇有一点点让你觉得不错的地方,请给我留言,一个评论我就给嫖。


 



【雷安】一位裁判长失去了梦想

Arkey:

是间锅和冬冬的神使趴 @葵花籽  @凛冬季节 
看了条漫很想把刀捅回去˃̣̣̥᷄⌓˂̣̣̥᷅可惜我是个文渣
没磨过刀qwq,希望爹地们不要嫌弃呜呜呜
bgm:Bad Apple - Lizz Robinett(没错就是自然爸爸手书的bgm)
  
  
  
  
  
  
  
  
  
安迷修隐约觉得自己在等待什么人。
  
他在冗长的岁月中展望凹凸星球的山川和溪流,无数参赛者不断地涌入又奔向死亡,反复循环永无止境。身为裁判长他自然没有人类的感情,只是冥冥之中有声音告诉他,那个人会回到这个地方,再度与他相见。
  
他记不清自己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会等多久。这是他漫长生命中唯一的执念,早已融入骨血中无法剥离。
  
偶尔在恍惚中他会看到某个人对他露出笑容,却怎么也回想不起对方的样貌。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这届凹凸大赛与过往没有太大不同,仅有的变数是一名叫雷狮的参赛者。
  
先是在大厅公然挑衅裁判长,收到警告后变本加厉地召出元力武器大打出手——安迷修微笑着化解了对方的攻击,暗地里却为需要管理这样恶劣棘手的参赛者而头痛。
  
没过多久安迷修就发现,无论自己走到哪里,雷狮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准他的方位赶来,撵走其他人吵嚷着要和他切磋,眼睛却兴味盎然地透过他寻找什么。安迷修当然不会接受他单方面的宣战,但紧随其后的纠缠让安迷修不堪其扰,甚至刻意减少了出现在大厅的时间。
  
如果不是雷狮一直踩着规矩没做太出格的事情,安迷修恐怕会直接取消对方的参赛资格,送他去见创世神。
  
找了安迷修几天都没看见人影之后,雷狮挥着锤子砸开了工作区的大门,肆虐的雷霆把一层的裁判球捣毁炸裂,突如其来的意外差点导致大赛系统瘫痪。安迷修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时,这位大爷正踩着最后一个裁判球逼问他的下落。
  
他向雷狮投去冰冷的视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厉声呵斥,“参赛者雷狮,请收敛你的行为。”
  
也不知是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内容刺激到了雷狮,这人抡起锤子对准他的脸轰了过来。安迷修波澜不惊地架住他的袭击,却看到雷狮第一次露出怒不可遏的神情。
  
“别顶着那个蠢货的脸,对我说这种话。”
  
肇事者扭头就走,安迷修扣除相应积分也没再追究,清点损失望着雷狮离开的方向陷入沉思。而当晚他坐在凹凸星球最高的山脉上,像往常一样眺望着参赛者活跃的各个角落,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抛了过来。
  
短暂的松懈让安迷修下意识地接住它,是一罐从积分商店兑换的酒精饮品。
  
“给你的赔礼。”雷狮手上拿着一罐相同的啤酒,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坐到他身边,“裁判长大人,不考虑缓和一下关系么?”
  
安迷修拿着啤酒有些怔愣,雷狮毫不见外地打开拉环,弯着嘴角隔空向他举起示意,“冷冰冰的表情不适合你,怎么看都傻得很。”
  
“注意你的言辞。”安迷修横了他一眼,手指摩挲着罐子光滑的表面轻轻敲击。对方装作没看见,仰头把没多少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会拿下第一给你看的。”雷狮扯着袖子擦干净嘴,紧盯着安迷修异色的双眼做出承诺。
  
“尽管你不是他。”
  
野心、智谋、实力,胜者该有的特质雷狮一样都不缺。所以当大赛宣告结束,雷狮扛着锤子走到他面前时,他完全没有感觉到意外。
  
“恭喜你获得胜利,参赛者雷狮。”安迷修例行公事地对他表达祝贺,挂在脸上的微笑总算多了一分诚意,“请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带我去见神使。”雷狮利落果断地回答道。
  
这大概又是一个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的可怜人,冲动和鲁莽是致命的毒药。安迷修再过往的比赛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而雷狮把他们所有的缺点都集中了起来:狂妄自大、目无章法、欺凌弱小、阴险狡诈。
  
但他不讨厌雷狮的笑容,尽管其中志在必得的恶意让他心怀警惕。
  
于是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摆手示意对方跟上,“如你所愿。”
  
  
  
  
  
安迷修倒是预料到雷狮不会对神使存有什么尊敬之心,却没想到这人仅凭几句话就能挑起上司的怒火,而且这个话题似乎还和自己有点微妙的关系。
  
雷狮在短暂的交谈中失去了耐心,抬起雷神之锤指着安迷修的方向说,“把他还给我,别的老子什么都不要。”
  
“失去的东西不可能回到原来的位置,参赛者雷狮,这里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原来你们许诺的愿望只是一个噱头?”雷狮出言讥讽,凌厉的雷光劈向神使所在的方向,“那我把这里砸个稀巴烂,等你们什么时候改主意了我就停手。”
  
“看来没什么可谈的了。”半空中传来的声音隐含怒气,神使轻描淡写地向安迷修下达了指令。
  
“裁判长,杀了他。”
  
简直是自寻死路。安迷修叹了口气,握住双剑迅速冲向雷狮。他看到雷狮在那一瞬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召出雷电攀上锤身。
  
“很好,安迷修你个白痴。”雷狮挡下他的劈砍,咬牙切齿地说。
  
蝼蚁的力量始终无法撼动森林,以对方的智商不可能想不通这一点。安迷修觉得有些可笑,他无法理解雷狮为什么如此固执己见,宁愿舍弃眼前的财富和地位也要坚持许下那个莫名其妙的愿望。
  
更何况他即将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双剑和雷神之锤在空中紧紧交缠,不出片刻又错开相撞。安迷修避开对方的大范围攻击,两把剑从双侧向雷狮背后飞去。雷狮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眼中酝酿的怒火却将他整个人燃烧起来。
  
“你真让我失望,安迷修。”他缓缓说道,平静的语气像是暴风雨前不安的预兆,“也对,只有你这个没脑子的才会干出这种蠢事。”
  
双剑的速度慢了下来,却没有停止。雷狮收起倨傲的神情,像是被遗弃一般垂下头攥紧了手中的武器,周身充斥着近似绝望的暴躁。就在安迷修以为雷狮放弃抵抗的时候,对方再次与他视线相接,带着不死不休的气势和张狂残忍的笑意向他奔来。
  
“安迷修——!”
  
安迷修凝神防备他的突袭,侧身躲过正面挥来的狂雷。雷狮脚下疾转,硬生生地把攻击调转方向,轰向安迷修侧面。
  
“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双剑迅速回到他身边拦下雷神之锤,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让安迷修不悦地皱起眉。
  
“谁让你擅自做决定的,本大爷费尽心思保住你的狗命——”
  
“你就这么报答我的?啊???”
  
对方显然没打算做任何防御,不要命的打法甚至有好几次擦伤了安迷修的衣角。安迷修的眼神逐渐严肃起来,趁雷狮扑过来的间隙制住他的手腕,将蓝色长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安迷修……”
  
雷狮锲而不舍地喊着他的名字,目光中几近疯狂的执拗险些灼伤他的视线。最后这位参赛者徒手握住刺穿心脏的利剑,不顾血肉模糊的手掌把它拔了出来。
  
鲜红的血液随着他的动作溅到安迷修身上,衬着白色布料显得格外刺眼。他仿佛完全察觉不到疼痛,抬起几乎断掉的胳膊紧紧抓住了安迷修垂在身侧的手。
  
安迷修似是怜悯地摇头叹息,又像是在嘲笑对方的不自量力。他顺着雷狮的意图俯身凑近,完全不必担心这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狂徒会做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把对方放在眼里过。
  
不过这一次总归是他失算了。
  
雷狮勾着他的脖子咬住了他的嘴唇,拼尽余力将舌头探入他口中轻柔地扫过上颚,像是在弥补什么。安迷修从雷狮的动作中察觉到了某种安抚,敛下推拒的心思任由对方行动。
  
“下地狱去吧……该死的骑士……”
  
不甘和愤怒沉淀为深不见底的遗憾,第十七届凹凸大赛的获胜者在安迷修怀里迎来了名为死亡的终结。安迷修看着他的身体从两侧开始崩裂回收,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疑惑地眯起眼睛。
  
仿佛亿万年前,也有一个人以同样的方式离开了他身边。
  
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名素未谋面的年轻人,面容与身形都和自己如出一辙,唯独那双森绿色的眼睛不尽相同。青年弯着嘴角对他露出笑容,脸上谦和的神情具有十足的亲和力。
  
那是他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属于人类的感情。
  
安迷修罕见地愣住了。
  
——你是谁?
  
“我是一缕亡魂,”青年微笑着回答他,眼中蕴含着他看不懂的缱绻温柔,“现在我该离开了。”
  
年轻人的身体也被光团围住,交织在雷狮消逝的暖色中竟显得十分融洽。安迷修沉默着伫立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来,召回双剑准备向上司交差。
  
他无法形容此时的感受,身为裁判长他早已被剥夺了所有情感,他为公正而生,在亿万年中恪尽职守地维护大赛秩序。他像一台严密运转的机器,连身体中流淌的血液都是冰冷的。
  
或许在某些静谧的夜里,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展望星空,如死水般沉寂的胸膛中会涌起温暖的鼓动。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被熟悉感笼罩在驱壳里做出喟叹。
  
  
  
  
  
  
——那是被淹没在宇宙尽头的大赛历史。
  
没有人记得那段过往,安迷修是最后的幸存者。当肆虐的雷电消散于天地间时,他将那人失去温度的身体嵌入双臂与胸膛之间,任由暖色的光芒吞噬分解,留下他空荡的怀抱和紫色的元力种。
  
他曾在无尽头的黑暗中声嘶力竭地哭喊,直到肋骨断碎喉咙破裂,却始终寻不回生命中缺失的东西。他如困兽般撕咬反抗,反复将灵魂深处的伤口扯得鲜血淋漓,终究只是徒劳。
  
怎样都好,他想再见他一面。
  
他必须再见他一面。
  
就算记不起对方的模样,就算注定遍体鳞伤,就算即将失去自我,只要那双眼睛能够重新在他身上停留,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在脑海里镌刻那人的名字,又忽然发现自己怎么也回想不出简单的两个音节。恐慌感侵蚀了他的心脏,他张开嘴想要呼唤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
  
……      。
  
明明是不可能忘记的,如今竭尽全力也无法想起。他无措地冲撞寻找,试图在虚妄中抓住残存的一缕希望。
  
骑士对爱忠贞不渝,他不会再次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只要那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时光百转千回,亡魂终会再次爱上对方。
  
——然后将他残缺的灵魂填补成完整的个体。
  
  
  
  
  
  
几百年转瞬即逝,紧接着是几千、几万年。凹凸星球的风景没有丝毫改变,每条溪流每座山脉,都是他初来时的模样。
  
安迷修还是会坐在最高处,欣赏一批又一批参赛者的风采,尽职尽责地引导他们,不断将原石打磨出耀人的光彩。
  
裁判长身边放着一罐啤酒,从未打开的拉环早已完全封闭,经历岁月的雕琢更像一座石碑。
  
他依旧在等待什么人归来。
  
  
  
  
  
  
END
——————
亡魂就象征着安迷修残留在灵魂里的感情和执念……不是人格分裂!
反正从头到尾安哥都没认出雷总!还嫌他烦!(大声bb)

【安雷】 PS: I ____ You

疯狂打call。超级棒啊!!!

低产阶级:

我爆了
太美好了吧kfjsjjdbshsusjshjjwbkjgsjdhsuxhdvduj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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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琥珀老师打爆电话💃💃👯💃


腐烂的琥珀:



◈ 美术生X音乐生
◈ 现代p同居前提
 @低产阶级 送南沫~超绝迟到的、生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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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留给全程神隐的木吉他~


01




  安迷修收起伞,皮鞋踩上木门前的复古地毯。
  地毯是他们前天在集市淘到的旧货,被雷狮一眼相中,理由是风格不羁、眼缘合适。安迷修当初在商铺前犹豫半晌,没料到这玩意隔天就派上用处——他跺了跺脚,汲去鞋底多余的水分。
  乌云半会散了,难得一见的清澈月光拨开云层,穿破漂浮的粉末埃尘,绕过栀子花,落在台阶则是与星光一样的白色一片;无暇的羽毛被徐徐吹散,纤豪毕现,又淡如清风。这是一首在夏季的三角星宿倒映下伶俏婉转的歌。
  现在安迷修和着歌声,站在自家屋子门前。
  他扛了一卷画,踌躇的同时深吸一口气,心咚咚地跳,无法掩饰的雀跃使他泛出笑意。每周的半数日子里他都会重复这样的举动,看似木讷无趣,但他坚持认为,自己是在重复最幸福的一刻:无论夜色多深,他的红砖的小房子里都有人等待他的晚归。
  不过,他低头看表,今天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安迷修摇摇头,赶走那些扰人不安的思绪,他旋动钥匙推开门,首先,他看到一张椅子。椅子被特意摆放于走廊中央,不偏不倚刚好正对走进来的自己。他的恋人翘着二郎腿,低垂着头,看上去心情颇为不佳,唯有听见开门声才抬了抬眼皮。
  歌声戛然而止,空气沉寂,安迷修条件反射性地站直身躯,深处的愧疚感盘绕而生。
  “对不起......”
  安迷修的态度诚恳。雷狮睡眼惺忪,一副你也知道啊的表情指指厨房方向。安迷修心领神会地放下画卷,系好围裙,紧接着迅速逃入厨房。
  晚餐的内容不值得赘述,可做晚餐的人需要少许的关怀。从端饭到收拾碗筷,安迷修上过齿轮似地来回转。雷狮单手撑着脑袋看他,安迷修一脸疲态,眼底乌青颓废得很,仿佛下一秒就会原地昏睡过去。雷狮琢磨片刻,将自己心底的奇异想法归结为不爽。
  “昨天还在赞美佛罗伦萨女神的光辉,今天是哪位大师绊住你的创作了?”
  “是个稻草人,新鲜田地里摘的。”
  安迷修说。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在画室消磨,反反复复地改这改那,老师教导他颜料敢用才能进步,一派大家风范,画笔上手就要给他演示。安迷修本来并不情愿,看着那脏兮兮的笔头扎进他的调色盘,毫不怜惜地戳碎干净的颜料,老师自然是不心疼,安迷修的心却碎成了块块玻璃花。
  安迷修摆好画架,凝望户外深邃的星空。心里藏不住话语,他开始自言自哀,竹筒倒豆子般想统统倒进月亮弯。雷狮伏在旁边沙发沿,抱着半个西瓜听他念叨,等听得不耐烦,他举起手里挖西瓜的调羹威胁似地向安迷修挥舞。
  “念够了就快点画!否则零点之后你将以地板为床,明白吗?”
  为了后半夜的安定着想,雷狮当真敢下狠招,他毫不犹豫地向钛白颜料伸出爪子。
  安迷修痛心疾首地拍掉雷狮的手,顺带护住了他的宝贝柠檬黄。他结巴地解释说: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借你钱买生命之水都行,但是挖我的颜料绝对不行。他顺嘴冒了一串,说完后却立刻想找后悔药,或者搓一搓飞毯上的神灯——因为他分明瞧见雷狮眼底隐约有跃动的光芒。
  安迷修悻悻地想,他大概一辈子都弄不懂雷狮对酒的偏爱,正如自己对明暗平衡的追求。雷狮吹了记口哨,安迷修在画架背面,以抵挡揶揄的目光,一声末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向对方。
  雷狮说话和想法皆恶,那张脸倒是远比稻草人漂亮得多。睡意再难铺卷承放。安迷修叹气着摊开画布,光洁的纸面上慢慢地多出一笔。


02




  安迷修能一眼分清铁锈洋红和玫瑰。
  他正经地向雷狮介绍,下午浸泡汽水的橘子皮、蜜糖罐里的柠檬薄荷,和教堂尖顶反射的金色阳光究竟有何不同。
  “可你连黑白双键都分不清。”
  能挑拨安迷修的人不多,恰好雷狮就是其中一个。他白天闲来无事,听交响写听后感直到睡着,窗外飘进的白色小绒球落在他头顶,梦里他正亲吻海洋,海水没过他的膝盖,温暖的风声环抱他的脊梁,霎时,一道高音齐奏如惊雷似地将他震醒。安迷修掩嘴无意间走漏笑音,雷狮挑眉,撩起半长的衣袖,拉过安迷修摁在钢琴凳上。
  贴近的距离几近夺走安迷修的呼吸。雷狮只是笑笑,然后,强硬地坐在他身旁。
  “手先握成拳,使点力。” 雷狮边说边做,“然后保持着位置不要挪动,手指放松,舒展开来落向琴键。”
  对于他们两个人而言,琴凳的长度过于窄小。雷狮的左边紧贴安迷修的臂弯,于是他干脆直接靠在安迷修身上,吐出的气息极其缓慢地、磨蹭安迷修的耳侧;安迷修甚至不敢撇过头去看雷狮,生怕打搅那比紫晶更加稀贵的耐心,虽然他也察觉到其本质的不怀好意。
  安迷修无故在陌生的领地漂离。雷狮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引导者,他忍受不协调的音符四处作乱,回报即是欣赏安迷修每个僵直的动作,以及出岔的节奏。雷狮乐在其中。安迷修笨拙地控制手指行径,暗想他们本应如砂糖甜美的恋人关系,怎么又变成一团不愿熄灭的火焰,过了少年的年纪,却还留有不服输的心性。
  想象你的手是一个兔子窝,掌心下方住着一大窝毛茸茸的白色兔子......把手撑起来。安迷修照雷狮的话纠正手型,亲密的呼吸声时不时扰乱他的注意力,安迷修快要辨不清眼前的黑白琴键。
  “弹奏的时候也要保持这个弧度。如果你手塌了,那么——” 雷狮故作深沉地拖了个长音。
  安迷修配合地接过话:“那么——”
  “兔子就全都被压死了。”
  安迷修刚放松下来的手抖了抖。
  雷狮的面无表情维持了几秒,直到安迷修无辜地向他眨眼,他一下笑出了声。他笑安迷修总是为玩笑而认真心痛,像个古板得无可救药的中世纪骑士。
  “这样的玩笑并不好笑。”
  安迷修的手又因不熟练而向内蜷起。雷狮逐渐停下笑声,他想了想,恩惠似地伸出手,将自己的手心搭在安迷修的手背上。
  雷狮的手很好看,修长又骨节分明,不似于女性的柔软,他的左手中指和无名指有层薄茧,抬起时收紧的线条积蓄着力量感,青筋绽开,再矫健地落下敲击出一个音符。虽然感叹过无数次,安迷修依然会无数次被吸引目光。
  “安慰善良的骑士。”
  雷狮轻轻地说。他们交换了一个吻,一切归于平静。兔子们蹲在他们的脚边,头顶隼燕盘绕,远处夕阳欲坠,火焰是朦胧的玫瑰色,堪堪落在谷底安静地燃烧。


03




  每当春夏之际,阳光犹如翠鸟的尾羽,懒懒散散地趴在窗台前。安迷修用湿毛巾擦拭颜料盒,心情愉悦哼着小调,洗调色盘被冻死的季节已经过去、他也不用隔天拿刀刮调色盘上的丙烯颜料。
  安迷修养着一园的花,忙不过来的时候只能把希望寄托给雷狮。偏偏雷狮不配合,每天狮视眈眈地候在桌前,等他看他,其余的一概不论。水罐布满了灰尘,窗台前的芍药和君子兰几乎要面见上帝。有这闲工夫你不如去浇花,安迷修向雷狮抱怨道。它们死不掉的,雷狮一手撑头笑得灿烂。
  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最糟的事,莫过于连雷狮的影子都见不着。
  安迷修亲自走进花园,灌木酣眠,树影小睡,仿佛一切如常。而当看见花坛边叮叮当当的半瓶威士忌——他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天知道雷狮是怎么找到他藏在壁橱深处的酒。他漫步向深处尽头,因为那边的锯齿叶片上下翕动,极其刻意地,暴露了自己的目标。
  安迷修无奈地摇摇头。果然在拐角处,他不小心将麦芽香气和清露抱了个满怀。
  雷狮的神智还算清明,但他愿意沉溺于醉生梦死的温柔乡。雷狮环住安迷修,发烫的脸颊紧贴他的颈项。安迷修压低雷狮的后脑勺任他抱了会儿,与怀中的热度相比,微凉的发丝蹭在小臂上一阵心旷神怡。
  “......我们进屋吧。”
  雷狮没回应。安迷修牵起他的手朝里屋走,边走边分心追问君子兰的下落,雷狮依旧没回应。安迷修回头还没开口,结果被雷狮用眼神剜了一刀,这可够锐利的,安迷修毫不意外,他稳稳当当地接住,并从中读出“我和那些花哪个更重要”的诘问。
  他们沐浴在日光之下,濡湿热气弥漫花香,满地的花瓣适合搂腰挽肩的共舞,各执一见的步伐,此进彼退,若即若离。雷狮无疑是适合跳舞的类型;安迷修闭眼就能勾勒恋人的身姿,指间握住腰际的柔软度。可惜他不会舞蹈。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等我,我去煮杯解酒茶。”
  安迷修拉开玻璃移门,领着雷狮进里屋,雷狮却没有松开他的衣角。
  他们都不轻言说爱。这是一场爱与命运的战争,坚如磐石般地互相顽抗,从不会有单方面的轻言放弃。
  “所以,你在怂什么。”
  雷狮说。唇角上翘的弧度堪称完美,象征他难得的好心情。安迷修没来得及作任何辩解,随即就被推倒在茶色的木头地板。他屏住了呼吸,领带被随意解开,衬衫纽扣褪掉了两粒,他的恋人控制着身体坐在他的腰胯,手心按在他的胸膛。完了,安迷修神不守舍地闭上眼。
  “雷狮......”
  他呢喃着,额头落下了风信子的香味。
  耳畔是潮湿的夏季露水,以及木头轻微地晃动声响。紧接他的手被牵起,缓慢上移,上移,上移,直至亲吻他所熟悉的柔软的……安迷修睁开眼睛,对上那同样暧昧难耐的紫色。
  你看好了,雷狮说,居高临下地承受略显惊诧的目光。他微微张开嘴,齿尖轻咬安迷修的指腹,双手握紧他的腕骨,而后温存地含住了第一个指节。
  指尖与舌尖相抵相触交合。安迷修的大脑刹时迸发出细小火花——点燃,仿佛一场夏夜末节的烟火表演,雷狮拿起笔,蘸着颜料在黑纸上肆意挥笔铺张,他默数三二一,那些大片大片的色彩团接连浓烈地绽开,回堵住了安迷修的一切扫兴话语。
  “不喜欢吗?”
  “喜欢。”
  安迷修扶上恋人漏出的腰肢,他像是一个最专注的虔诚信徒,清声朗诵教堂里的短篇诗选,没有圣歌,没有彩窗,却少不了橄榄叶和振翅的飞鸟。如果还不够,雷狮强调,那得预先同意:他抓过他的袖口,亲吻着厮磨着,欣赏着身侧愉悦的红色巨浪,或是将淹湮墨水的小河。


04




  雷狮总不能每天都清闲自在。擦干净肩垫,上完松香,抵不过恋人的强烈诉求,他特意留了二十分钟给安迷修这个傻子演奏乐曲。安迷修想抱他,雷狮不留情面地避开,先赶人去把手旁的黑笔印洗干净,别不小心抹脏他的白衣服。
  “嗯...这是什么曲子?” 雷狮试奏了一小段,安迷修还听不出什么名堂。
  “《拉德斯基进行曲》。”
  “你不要诓我。” 安迷修严肃地摆脸色,“那是维也纳音乐会退场时放的,真当我完全不懂音乐?”
  雷狮见骗不了他,耸耸肩甩张谱子给他看。安迷修摸着白纸黑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罗、马、尼、亚、舞、曲”。安迷修眼神迷茫,雷狮知道自己说了也等于白说。他谈音符节奏和表情渲染,安迷修谈线条结构和配色方案,两路人为何在艺术的殿堂遇见,又为何要携手出演艺术无价彼此理解的戏码,估计命运女神改掷骰子都掷不出他们俩的故事。
  但是,他们各自的小船,确确实实地遇见在广袤的海平面。雷狮顿了顿,调整好呼吸的节奏,再次架起小提琴。
  枫木抵住他的下颚和左肩,他半阖上眼,优雅得如同拉斐尔笔下的画,琴弓一振,从右往左EADG弦齐鸣,不同的音调造成最美的和谐。安迷修怔怔,情不自禁地拿起笔。光跟随拉弓而浮动,安迷修飞快地动着手腕,他懊恼于转瞬即逝的光影变化,比往常的任何一次都步履艰难。
  雷狮在等待。留声机传出悠长的乐音,汗水从他淡墨的发梢滚落,金粒在其后闪烁。
  笔墨停顿,一曲终末,雷狮正巧抬眼。他义无反顾地闯进安迷修的森林。
  在初霞采撷下浆果,比沉淀的夜色要明快活泼,他眨眨眼,勾勾手,接着情欲很快融化进早晨恋人的气味里。他拥有近乎纯粹的、骄傲的、属于皇室的颜色,让人轻易联想到宝物堆积的金子王座。
  “怎么样?你的练习也终于可以结束了。” 雷狮坐在安迷刚修补好缺脚的木头小板凳,倒也显得平易近人。
  唉,并不小巧可爱的金丝雀屈居于他的破屋子。安迷修偶尔也会叹气。他家的花园围墙由红砖块砌成,每一块砖拼接一幅画,细长的绿色叶子一路攀至屋顶。每当夏季,幸运女神如期而至,她赏脸唱支歌,它们遂一路盛放,雪白的薄瓣漫飞进风中。
  路人们驻足观赏,赞叹声吹进窗牖,也吹起安迷修一点点的自得心。然而,安迷修替雷狮委屈。雷狮打个电话就能叫来一卡车的鲜花,何必在意他那几朵小野花。
  那你愿意放我走吗,雷狮悄步走过来,弯腰从后面勾住安迷修的脖子,伸长手去勾那几张画 。安迷修啪地一下翻过纸张。
  “难道你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雷狮先是一愣,随即理解性地拍拍安迷修的肩,“我又不是没看过。”
安迷修直觉他应该把画藏起来,但雷狮先他一步夺过纸张。画中的人是他,架着小提琴演奏的模样,笔触有些混乱但还算传神。
  “PS: I ____ You...?” 画底有一行小字,中间的部分被安迷修眼疾手快地擦掉了,徒留下浅色的痕迹。雷狮挑眉,他也不是没办法整安迷修,只是之前怀揣着慈心而已。他找到安迷修的床头柜,一个一个抽屉地拉开,很快便发现了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纸。安迷修几次上前阻止,均被雷狮巧妙地躲过,直到雷狮强行抽出并宣布游戏的终结。
  雷狮继续翻看着那些纸张。雪白的边角已经略微发黄,每张画所描绘的,全部都是安迷修紫眼睛的恋人。他的钢琴他的头巾他的手指他的侧脸,而画面的角落,无一例外地标注着......
  “别看了!”
  安迷修红着脸夺回罪证,像是一个不经人事的初恋男孩,藏着掖着偷偷摸摸。雷狮似乎也被他感染,发热的温度在面颊恣意舞蹈,不仅是因为偶然的通俗文字,而是——他分明看清——
  压在抽屉最深处纸底下的,是两枚银白的对戒。
  空气里满是木屑和颜料味,偌大的房间,只剩八音盒上跳舞的人独自旋转。本应握笔的稳重的手,此时在轻微地颤抖,这个时机简直不能更糟糕了,安迷修有一瞬甚至想糊弄过去,可是,恋人正站在他的面前,距离不过几厘米。想要逃避的内心全无底气。
  “安迷修。”
  雷狮突然喊他的名字,轻得像一片叶子,于安迷修却是一块希望的浮板,血液温暖地流向四肢,安迷修摩挲戒指内侧,那里雕刻着熟悉的名字。无论是自由与心意,还是愿望之流,早就深深刻进灵魂忘情地起舞。
  所以,我在怂什么?安迷修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直视雷狮的紫眼睛,然后向它高傲的主人摊开掌心。
  “雷狮,你...你...你愿意.......”
  安迷修紧张地吐露心声,雷狮犹疑地盯了他一儿,而后,别过头同样伸出了手。安迷修小心翼翼地握紧。他的心跳从未如此剧烈,因为被应允的满怀欣喜,也因为雷狮好看的手终于拥有名正言顺的归宿。
  戒指完美地戴在雷狮的左手无名指,安迷修握着雷狮不肯放,他露出了今年最难看的表情,要哭不哭的,弄得雷狮都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戒指戴上了可就不能摘,安迷修晃了晃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是一枚相同的戒指。
  海面风平浪静,漂泊的小船航向不落港的圣洁教堂。
  “要选没有云的明媚日子,秋初叶子还没枯季花盛放的时间,邀请很多朋友来我们的花园,最好寄远的函件都能被统统带回,摆上几桌酒,又好又醉人.....”
  安迷修叙述着早就构思好的美妙场景,禁不住犯了老毛病。雷狮不喜欢这些烦人的既定节奏,他喜欢拽过安迷修的衣领,奖赏一个没什么技巧地亲吻,吻得安迷修捧住他的脸,顺利地深入回应恋人的绵长情意。他们一直吻到音符休止,久久才分开。雷狮含着安迷修的气息,对他的耳朵吐气,安迷修本来想推开他,最后想想还是把他捞了回来。
  “雷狮。”
  “嗯。”
  “雷狮。”
  “嗯。”
  “雷狮,我”
  “安迷修。”
  雷狮微笑着打断,替安迷修说完了断续的话语。




  穿过冬天的风雪和夏天的栅栏,我和你,我爱你。


FIN.







【*】标题取自某电影,虽然大多数内容都不相干啦……



【*】《拉德斯基进行曲》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结束曲,




同时也是国内钦定的运动会/颁奖典礼曲目






【*】《罗马尼亚舞曲》(巴托克)



【*】“相反的东西结合在一起,不同的音调造成最美的和谐。” 来自赫拉克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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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全世界都是美术生只有我不是(...)预感会有BUG [眼神呆愣.jpg] 呜呜呜不要曝我啊😭 




“对比色和不同的音调的融合,既是一种哲学也是一种情思......”
中心思想1 : 艺术家的手是宇宙级别的宝物。
中心思想2 : 他们理应结婚。
如果能看出【】的诗就是缘分了
🥐还有首《Longing》不忍取舍,所以弄成了Fin的甜系ending